提着点心,站在23楼的楼梯间,我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轻声说:“没事,你别太累。”可我知道,她等了一整天。
电梯停运的消息来得突然。那天清晨,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简短通知:因电路检修,本单元电梯暂停使用,预计下午恢复。我看了眼时间,上午十点,还来得及。父母住在23楼,平日里他们已不太愿意下楼,腿脚不便,爬楼吃力。而我每周六都会提着他们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桂花糕和芝麻酥,从城东赶到城西,像一种仪式,也像一种承诺。
那天的点心是特地早起去排队买的。老店八点开门,九点前就常常售罄。我提前半小时到,排在第五位,终于买到两盒包装朴素却香气扑鼻的点心。纸袋提在手里,沉甸甸的,不只是食物的重量,更是惦记与牵挂。
可当我赶到小区,看到电梯口贴着“暂停使用”的告示时,心猛地一沉。23楼,意味着要走46层台阶——上下各23层。我试着拎着袋子往上走,才到五楼,呼吸就开始急促,手也开始发酸。点心盒子边缘硌着手心,我不敢松劲,生怕压坏了里面那些脆弱的酥皮。
中途歇了三次。每次靠墙站着,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手机震动,是母亲打来的。“到了吗?”她声音轻,带着试探。“快了,电梯有点问题,我走楼梯。”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,不想让她担心。她说:“要不先放物业?等电梯好了再拿上来。”我摇头,虽然她看不见,“我想亲手交给你。”
走到18楼时,双腿像灌了铅。我扶着栏杆,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台阶,灰白、冰冷,仿佛没有尽头。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父母这些年,是不是也这样一步一步,在无声中承受着身体的衰败与生活的不便?他们不说,不是因为不难,而是怕我们心疼。
终于敲开家门时,已是下午两点。母亲站在门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围裙还没摘,显然是刚做完午饭就在等。看见我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的样子,她眼眶一下子红了。“怎么非要爬上来……让你爸去取就是了。”父亲在厨房探出头,嘟囔着:“早说了别买,又不是吃不起别的。”可他的目光,却一直落在那个纸袋上。
我打开盒子,桂花糕微微受潮,芝麻酥碎了几块。母亲却笑着说:“还好,还好,还能吃。”她一块一块地往盘子里捡,动作轻柔,像对待什么珍宝。我坐在桌边,喝着她泡的热茶,听她絮叨邻居谁住院了、阳台的花开了、电视里播的新剧……一切如常,可我知道,今天的等待,比往常更久,更焦灼。
饭后,母亲收拾碗筷,我帮她擦桌子。她忽然说:“其实昨天就想吃那家点心了,梦见小时候带你去买,你还抢着吃第一块。”我愣住,原来她的期待,早已在梦里酝酿。而我迟到了四个小时,打破了这份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晚上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我们总以为孝顺是按时汇款、定期探望、买这买那。可真正的孝顺,或许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,不让他们等太久。一次迟到的点心,看似微不足道,却可能击穿一位老人心中积攒一整天的情绪防线。他们的失落,从不张扬,只是藏在一句“没事”背后,藏在强撑的笑容里,藏在不敢再说“下次早点来”的欲言又止中。
后来电梯修好了,但那次爬楼的记忆,却一直留在心里。我开始调整工作安排,尽量提早出发;我也劝父母换个低楼层的房子,他们不肯,说住惯了。于是,我只能更频繁地来,哪怕只是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有一次,母亲摸着我的手说:“你来了,比吃什么都香。”我鼻子一酸。原来他们在意的,从来不是点心本身,而是那份被惦记的感觉,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愿意为他们爬23层楼,只为一口他们喜欢的味道。
我们总在追逐效率与速度,却忘了有些爱,必须缓慢抵达。它不怕迟到,却怕缺席;不怕辛苦,却怕被忽略。当你提着父母最爱吃的点心,哪怕因故障无法按时送达,请记得,他们的失落,不是因为没吃到,而是怕你不来。
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无论多难,都坚持走上那最后一级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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